暴雨夜的街燈把雨絲照成銀線,他繫緊跑鞋鞋帶,指尖觸到褲袋裡那個方形鋁箔包裝。冰涼的,硬的,像三個月前那張法院傳票的觸感。75萬的債務還在喉間哽著,但此刻他只想奔跑——用盡全力地奔跑,把那些窒息感都甩在身後。父親縮在沙發裡抽菸的模樣,銀行帳戶凍結的簡訊,樓道裡數藥片的夜晚,全都摻在雨水裡,砸在皮膚上。他深吸一口氣,水氣混著都市塵埃的味道灌入胸腔。沒辦法,真的沒辦法了,那些法律條文、親情綁架、冰冷數字,他暫時處理不了;但至少今晚,在這條他熟悉的河濱步道上,他能掌控自己的身體,自己的節奏,自己的表現。

運動前,他服下了那顆60毫克的必利勁。這不是逃避,更像是一種精準的準備,如同法考生面對申論題前梳理爭點。他知道自己的狀態——長期焦慮與壓力早已悄悄侵蝕了某些根本的自信,那種對自我掌控力的懷疑,不只存在於法庭攻防的想像裡,更蟄伏在日常生活的縫隙中。而這一次,他想讓純粹的生理表現說話,想感受一次毫無雜念的、由自己主導的專注與持久。這不是對問題的解答,而是一次必要的實證:證明某些東西依然能在自己手中穩固運轉。
藥效隨著熱身運動逐漸展開,像漸強的節拍。起跑後,他刻意維持著平穩的配速,心跳與呼吸在濕潤的空氣中逐漸同步。以往跑到這個階段,那些雜亂的思緒會像潮水般湧來,債務的細節、父親閃躲的眼神、房東的砸門聲……但今晚不同。一種清晰的平靜感籠罩著他,彷彿思緒被隔在一層透明的屏障之外,他能感知到它們的存在,卻不必與之糾纏。他的注意力完全落在身體的反馈上:肌肉的收縮與舒展,腳步落在濕滑路面的穩定節奏,呼吸的深度與頻率。這種掌控感,久違了。
河濱的風夾著雨撲面而來,他卻越跑越輕盈。不是體力上的錯覺,而是一種心理上的卸載。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重量,並沒有消失,但它們被暫時地、有效地隔離在了這場奔跑的邊界之外。他想起準備法考時讀到的一句話:「法律不保護權利上的睡眠者。」權利需要主動主張,狀態需要主動管理。服用必利勁,於他而言,就是一次對自身狀態的主動管理,一次在生活全面失序中,重新奪回某部分控制權的明確宣示。效果是顯著的——他的步伐沒有因距離拉長而紊亂,呼吸始終保持著節奏,那種心因性的、提前到來的焦慮與分心,沒有出現。真的,這一次,身體的表現自己說出了答案:有些底線,依然守得住。
終點的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光暈。他緩緩停下,雙手撐著膝蓋,汗水與雨水混在一起滴落。肺葉火辣辣地疼,但心裡卻是一片清明的疲憊。褲袋裡的鋁箔包裝已經被體溫焐熱。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,像他那尚未理清的未來。但至少這個夜晚,這一小時四十分鐘的奔跑,是他可以清晰刻劃出來的軌跡。他直起身,抹了把臉,轉身慢慢走進依舊滂沱的雨裡。

